

无墙儿童艺术节开幕式。南方周末记者朱圆摄
这次出差回来后,我和朋友开玩笑说,我的心魂都留在海口了。
因为结束在8月末,恍惚觉得自己度过了一个暑假,即将开学。
“第五届无墙儿童艺术节”的群聊依然每天都有新消息,舍不得走的人很多,有人在闭幕式后又待了一周才离开。
为了赶回来参与另一个在佛山举行的戏剧节,我缺席了闭幕日炸街、市集、拍卖,没有见到大家挂念的孩子月亮,也很好奇用奶茶里的珍珠互相弹射的游戏玩起来是什么感觉。
作为记者,早已习惯了“桑间三宿”的道理,这更衬得有些经历与见闻特别。我不由得问自己:这里吸引我的到底是什么?
这个主会场开在城中村里的儿童艺术节,很容易让80、90后想起自己的童年。
从事公共艺术教育的陈游泳说,艺术节很像“游园”,这个形容再贴切不过。一个个小摊位,各种动手动脑的游戏,挑战成功后还能拿到奖券。不知道现在的小区还会不会举办游园活动,但它实在是我的童年高光点。
在滨濂新村,我又久违地感受了一回这般质朴简单的快乐。每天穿梭于小巷,虽然不过几百米,但方向感不好的我还是默默背起口诀:从伴伴杂货铺向城中村深处走,左拐再右拐,走到底,就到了老干部服务所。
那些陌生的脸孔很快变得熟悉,因为大家总会时不时碰上,在工作坊,在路上,在某家经常去吃的快餐店里。
推送里的文字介绍和海报,让我大致知道每一个点位对应哪些工作坊,但只有到了那里,才会知道大家究竟在做什么。
清荷的跷跷板游戏本来想让参与的两个人比比谁做的作品更重,她为此在当地花了好几天做出一个装置,但她很快发现,精髓在于人与人之间的彼此感受、坦率表达。
啟恒本想在行走工作坊里探讨不同人对同一事物的不同看法,让小朋友按画出的“鸟”字路线探索,体会走不同的路是什么感觉。但当我在终点看见他们时,小朋友们正在往墙壁上画画。啟恒说,和原先设想的完全不同,不过也挺好的。
孩子们的反应时常是无法预料的。
麦荣浩的小丑星人表演工作坊延迟了一个多小时,起初孩子们在聊天、打游戏,后来逐渐有人问什么时候开始,麦荣浩等到差不多所有人都盼着开始时,才正式开场。
在大家自我介绍和交流的环节,我恰好闯入。初中女孩千馨坐在我对面,她没什么表情,也不告诉大家自己的名字。麦荣浩本来希望大家说出后面一个同伴有什么特点,她却环视众人,随后语出惊人。她直言没想到我们这群大人这样灰头土脸、死气沉沉,只有扎着脏辫、穿着宽大T恤短裤的艺术家小黑入了她的眼。“我最喜欢他的打扮,有种美式街头的感觉。”
下一个环节,麦荣浩又问大家如果戴上小丑鼻子解放天性了,最想做什么。一个男孩说要打电话给特朗普。千馨想要统治世界。
后来一起吃饭,麦荣浩说,他相信千馨是认真的。
我实在好奇,向唐浩多打听那个女孩是谁,他告诉我她是新伙伴,今年才过来认识了大家,笔头功夫很了得。她和淑筝办的绘画工作坊海报上,有她手绘的漫画。
刚才那个工作坊,我还没到,就有两个女孩先走了。麦荣浩一开始想不通,后来目睹一个男孩在同伴离开后一直说对方的八卦,他忽然明白了,自己设计的互动环节让她们害怕,她们怕被熟悉的同伴抖落秘密。
青春期的孩子敏锐而善感,大约就是人们说的“开了窍”,心窍一通,对他人、对自我都多了许多想法。以至于当我最后一天试图让他们接受采访时,两个女孩拒绝得斩钉截铁,对话只能自然地在我和他们之间展开,有的人愿意敞开,有的人不愿意,容或时候未到。
无墙幼儿园让我想起三年前走访的斯民小学。一个在海口城中村,一个在诸暨古村落,两边家长都疏于照顾,两处地点都给了孩子们归属感。Money接触过不同背景的孩子,她说城里的孩子拥有的东西太多了,他们很骄傲,无墙的孩子不一样,他们对所有东西都很珍惜。
对于成年的我来说,和天南海北的几十位参与者相聚,也是一次自我教育。在这里,人与人之间相处的理想图景越来越清晰:最小的公共单元,就是身边的每一个人。
本届策展人Money等人用一些细小的规则营造出这种氛围。老干所设休息室不稀奇,稀奇的是还有间“冷静室”,给干活干到想发火的人平复心情。吸烟区也划定得有意思——离小朋友200米开外的,都是吸烟区。打杂榜让隐形的劳动被看见,帮助别人的人和被帮助的人随手就能在便利贴上记录。

打杂榜局部。南方周末记者朱圆摄
来的人专业、职业背景各异,即便是独立艺术家也各不相同,有的人画漫画,有的人做陶艺,也有人以布料作为媒介,更有人同时在好几个领域间穿梭,无法用清晰的定义去框定。
艺术家、志愿者们带着自己的特长与特质,一起工作、一起玩耍,一切都很自然。即便是本来最为游离的我,也不再只是一个观察者的角色。
男孩小亮从老家回来参加艺术节,他临时想发起一个黏土工作坊,我在水吧和唐浩多谈天时,他进来了,唐浩多叮嘱他把海报尽快画好,那时已接近晚上10点,小亮觉得来不及了,说用AI做吧。于是我问了他喜欢的风格、工作坊的主题,输入指令让AI生成了四幅3D卡通风格的海报,他凑过脑袋看了看,选中了其中一幅。
三四天时间里,在一个个工作坊腾挪的我,也沉浸其中尝试了蓝晒、做了面具、画了两幅画、捏了黏土蛋糕,和志愿者小黑互相分享了彼此眼中的样子。
在开幕式现场,本地艺术家阿科带来的早餐被抢购一空,她的电动车像一个流动的小摊。曾在前几届办过“玩头发”工作坊的她,很熟练地重操旧业,拿起五颜六色的橡皮筋帮我将脸颊两侧的头发扎成辫子。如她所说,扎头发是能让人瞬间变得亲密的活动,我想起初中时,女生们都喜欢把玩彼此的头发,将它编成三四股麻花辫。我是短发,造型很快完成,阿科满意地笑着说:“你现在进入儿童艺术节的频率了!走吧,去跟谁聊,谁都跟你聊的。”
离开的那个早上,小亮一开始也不愿意接受访谈,见两个女孩拒绝了我,我在原地没动,他开口说:“要不我来吧。”他的声音很小,回答很多时候是简短的“没有”两个字,说起伴伴杂货铺的布置,会用手依次指给我看,哪张桌子以前在哪里。他说上初中功课很多,自己也变得害羞。聊天末尾,他问我会不会参加他的工作坊,我带着一些遗憾告诉他自己订了下午4点的飞机,他说,可以改期啊。我解释,得回去,有其他工作呢。他不说话了。
我忽然想起自己在工作坊上做好的熊猫人面具,于是找出来把它交给小亮,让他帮忙找到愿意戴的人,就像我也参与了炸街一样。他说自己没法戴,不过答应帮我转告唐浩多。炸街那天,我从照片上看到,另一个男孩戴上了那个面具,上面画着熊猫耳朵、红鼻头,咧开的笑容里缺了一颗牙。
南方周末记者 朱圆
责编 黎衡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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